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纵深 | 纠结!不堪其扰的微信群,留下还是逃离?

2019/9/11 18:52:03

纵深 | 纠结!不堪其扰的微信群,留下还是逃离?


微信时代,我们进入了“群”的天罗地网。人人都有理由建立一个群,认证人际交往中的各种瞬间、各种关系。如果你的圈子波澜起伏,微信群也会姹紫嫣红。

在迄今发生过的所有电子关系中,微信群关系可能是最不能抗拒的一种,它占据了你的掌心,使你24小时无所遁形,就此,很多人患上了微信群综合征,甚至觉得生活从此真的可能砸在了手里。

面对这些避无可避的微信群,留下还是逃离?


用微信群讨论工作,
真的有效率吗

 

“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处理‘群消息’”,这是微信团队在《微信生活白皮书》中描述的一个典型微信用户的行为习惯,而这,也是当今很多人的共同习惯。

 

“工作群真是让我欢喜让我忧”,过了两年“微信生活”,这是罗娴俪的最大感受。罗娴俪是一家外企的行政主管,负责公司各部门之间的协调和联络。为了方便工作,她创建了多个微信工作群。

 

在微信群里发会议通知、协调诸多跨部门事宜,不仅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,还减少了许多办公能源的消耗,一开始,罗娴俪对新兴信息技术带来的好处啧啧称赞。

 

然而,时间一长,烦心事便来了,因为每个工作群的联络都会牵涉到她,再加上,其他合作单位的一些工作群也邀她加入,短短一个月,她手机里的工作群已从最初15个扩展到了50个……

 

如今,罗娴俪的“微信生活”过成了什么样?

 

每天上班8小时之外,她也得时刻关注手机,生怕因为没能及时传递和反馈信息,被群员们说“闲话”;即使下班时间,微信群里也热闹得很,有同事分享生活,“你本来不感兴趣,但其他人都在下面点赞、献花、回复,不说话就会显得不太合群,只能附和”;担心微信的提示音烦到家人,设置“消息免打扰”,但经常是几分钟不看,就已经数十上百条信息爆满。

 

在罗娴俪看来,工作群已经渐渐模糊了上下班的时间界限,时刻保持“on call 24小时”的状态让她觉得不堪其扰。

 

与罗娴俪不同,刚入职不久的小李把工作群当作拉近同事关系的好渠道。哪怕是在下班时间,小李也忙着在工作群里点赞回复,还常常发一些小段子活跃气氛。在他看来,与同事和领导相处不仅仅是上班的8小时,下班后的交流才是促进感情的“黄金时间”。但对于工作群的问题,小李也看得很清楚,“用一种朋友间的交往方式聊工作,事倍功半”。

 

小李说出了很多人的疑惑:用微信群讨论工作,真的有效率吗?

 

微信中的文字消息,听不到语气,看不到表情,你可能需要揣摩每一个字句,有时还容易会错意。而语音消息,无法打断,你可能听了大段的语音,却捕捉不到重点。本来一通3分钟的电话就能沟通清楚的事,放到微信上,常常一来一回要讲上半个小时。

 

更重要的是,每次用微信群讨论工作事宜,大家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,搞到最后,提问的人很急很焦虑,却还是没有解决问题。

 

这个现象,其实是心理学家所称的旁观者效应。

 

美国心理学家约翰·达利和毕博·拉塔内做过这样一个实验,被实验者分为一人组、二人组和三人组,实验者会故意让一阵烟雾飘入测试房间内,结果发现,单独一人的那组,有75%的人会离开实验室,告诉实验者有烟雾飘入房内;第二组,10个受试者只有1个离开房间汇报状况;而第三组,8组受试者(24人)当中,只有3个人感觉到了异常。

 

这是因为当有其他人在场,我们面对紧急状况时会倾向于参考其他人的回应,因此分散掉了每个人所应该负起的责任,这样的心路历程就是所谓的分散责任。

 

我们在用工作群询问意见时,为什么许多人都不回应?因为人们心中总想着:“其他人会想到办法啦”、“别人决定就好”,因而造成了三个和尚没水喝的窘境。

 

在前程无忧首席人力资源专家冯丽娟看来,手机的影响力与我国的职场文化有很大关系。我国的职场缺乏对个人时间和私隐的尊重,手机的频繁使用更是加剧了这一状况。

 

相对而言,智能手机在发达国家的市场普及率低于中国,使用也相对收敛。“欧洲很多上班族有两个手机,一个用于工作,一个用于生活,分时使用。不少国家还禁止手机在公共交通、医院等公共场所发出声响,不能因为手机而混淆了工作与生活”。


家族群
亲情、和谐、争吵、尴尬同时上演

 

大多数人的微信里都有这样一种群,它是现实生活的“浓缩”:家长里短的闲聊、亲人间的情感维系、不同年龄不同学历的认知差异,甚至矛盾纷争,都在这样的小小的家族群里得到体现。

 

今年春节过后,独自在上海打拼的苏勇,每天都会通过家族微信群的聊天页面,获取群里几十名亲人的日常情况。

 

这个家族微信群成立于春节期间,缘由是苏勇的堂姐一家远在加拿大,过年也聚不齐。苏勇便建了一个名为“一起过年”的群,30多名全球各地的亲戚在群里聚集,岁数最大的是爷爷,82岁,最小的是苏勇的侄子,只有7岁,从上世纪的“30后”到本世纪的“10后”,年龄跨度将近80年。大年夜,大家在群里聊天、发红包,热闹得盖过了眼前的电视节目。

 

在苏勇的微信中,也有10多个工作群、项目群、爱好群等,但他觉得“一起过年”是最特殊的一个, “我们家族很庞大,亲戚也都住得很远,平时都是各忙各的,如今都在一个群里,大家的生活都展现在眼前,很奇妙”。

 

中国电信北京研究院互联网研究中心发布的研究报告《家庭互联网化:互联网重塑家庭》中提到,网络提供了更加随意、灵活的交往方式,家人之间沟通更加亲切。

 

家族群带来的“好处”实实在在:今年生日,苏勇收到了来自其他家人的微信红包,还有人为他录制了祝福视频发到群里。这种情景在以往难以想象,“微信为表达情感提供了平台”。

 

然而,家族群里并不全是这样一派和谐的景象,争吵与尴尬也同时上演。

 

“一起过年”群里有两位长辈平日就有嫌隙,只是见面机会不多,现在同处一个微信群,于是常常暗中抬扛、相互讽刺,把群里的气氛弄得有些紧张。

 

对于单身女孩陈梦洁来说,被拉进家族群后,最大的压力来自家人“难以承受的关怀”:只要她在群里一说话,话题总能扯到催婚上来,“找对象了么”,“年龄不小了还在等啥”,“想要啥样的大家帮忙介绍一个”……一连串发问让她难堪,又无处可藏。陈梦洁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完全暴露在亲戚们的面前,她只好设置了“消息免打扰”,也不在群里说话了。

 

很多时候,一些家族群还沦为了伪科学、养生帖、假新闻和心灵鸡汤泛滥的“重灾区”。

 

银行职员蒋兴凯曾在家族群中看到舅妈转发了一篇文章《公安局警告:六个一律》,其中一条就是接到税务和银行的电话一律挂掉。蒋兴凯实在忍不住了,跳出来澄清:“别发了,这样我们有事通知客户就更困难了,银行电话也不都是假的。”在群里一说,转发的舅妈看似没了面子,从此对他有些爱搭不理。

 

在家庭相处中,长辈就代表着“权威”,但在微信群中,变得有些不一样了,已经退休的北京大学社会学教授夏学銮感觉:“在微信群里说话,长辈和晚辈的距离拉近了,也显得不那么威严了。”

 

但在某些群里,这种“亲近”或许只是表面上的,仅限于寒暄。不少年轻人表示,大家三观碰撞得太激烈,为了避免冲突,自己在群里基本不发言,碍于长辈情面又不敢退群,只能悄悄屏蔽。

 

在家族群中沟通得多并不代表沟通得好,中国民航大学讲授心理学的教师鲁春晓认为,沟通情感不能只靠虚拟社交网络。有研究表明,信息沟通效果=7%的言词+38%的语音语调+55%的表情动作。由此可见,面对面促膝而谈的表情动作,对于提升沟通效果来说是多么重要。对此,苏勇很认同,有了微信群,也要经常回家看看。


家长群
老师与家长的关系,从管好一个群开始

 

“我有时候恨不得把手机里的微信给卸了。”说这话时,韦恬显得有些激动。

 

让韦恬产生这个念头的,是她微信里的一个个家长群。“现在每个班都至少有两个大群,一个是有老师和所有家长的班级群,另一个是纯家长群。此外,还有一些五花八门的小群把家长分成了好几拨。美术班的群、英语班的群、义卖活动的群、读书小组的群,光跟孩子有关的群就不下10个。”韦恬说,而且有些群里,不仅孩子的父母在,就连爷爷、奶奶、姥姥、姥爷都加入了,“这些老人白天没啥事,一点小事就讨论来讨论去,上班都不得安生。”

 

但怕错过老师的通知,韦恬连这几个群的“消息免打扰”都不敢设置。

 

让韦恬更接受不了的是群里的各种“晒”:老师会时不时地在群里晒出各种成绩单,成绩优秀孩子的家长会受到奉承和膜拜;经济条件好的家长会晒孩子在外国游学或度假的照片,丝毫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;还有些家长时常把孩子得到的奖项、获得的荣誉上传到家长群,还骄傲地请大家点赞或拉票。

 

“要论‘险恶’,家长微信群里的江湖一点不输职场。看似一团和气,实际上暗流涌动。”

 

说这话的是一年级小学生的妈妈肖薇。在职场打拼多年,她自认为已经被磨得八面玲珑,但家长群里的一场风暴,还是让她怒发冲冠,揭竿而起。

 

肖薇曾听朋友们传授经验说,每个家长群里都有一小撮家长,永远跟着老师点赞献花,还是家长群里的“话语权掌握者”。果不其然,有一次,老师有些复习题需要家长帮忙打印,于是“话语权掌握者”们就在家长群里提出,要收班费,每人居然要100元,而且要求微信转账,没有及时交的,还要被点名批评。

 

肖薇有些气不过,在群里说,不要收费了,她来做贡献,复印的事她都包了。没想到,几位组织者一下子把矛头全指向了她,并表示班费一定要收。肖薇也不示弱,要求专人管账。“话语权掌握者”便推脱不懂账务,你行你来管。肖薇二话不说,立马把自己的银行卡号发在了群里,并表示,“班费转进来,我会另选3人一起管账。”

 

几个回合下来,曾经的“话语权掌握者”们偃旗息鼓,肖薇的私信里全是其他家长的点赞。留言几乎是一致的:早就看不惯这几位家长,肖薇还原了家长群应有的样子。

 

在家长微信群里,老师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,家长对老师的态度都是小心翼翼、毕恭毕敬的,按理说,老师的心里感觉应该不错。

 

但事实并非如此。对于家长们在群里发的感激、恭维之语,上海某中学赵老师看得很清楚:“很多都是虚的,并不是家长的真心话。”

 

家长群里也经常会发红包,但“家长和老师一起抢红包有点奇怪”,赵老师说,“在家长群里,这是个发和不发、抢或不抢都难做的选择题。”

 

此外,有了家长群,老师的“工作”还多了不少。有些家长无论大事小情都叮嘱个没完,或者在群里不停地@老师,根本不管老师的精力是否有限。

 

因此,很多老师开始想逃离微信群,有的学校甚至明令禁止老师进入家长微信群。“我们总觉得节省了时间,但其实要花更多的时间在无用的周旋上,比如感谢家长的‘感谢’。”逐渐地,一些老师开始退回到原来的状态,有事发短信,或者打电话。

 

微信群是老师和家长沟通的有效途径,但是家长群基本的“群规范”也是必须的,比如,老师布置作业或发布通知时,不必应答;不要在群里就单个孩子的个人事项向老师提要求;不在群里讨论不适合的话题,误导其他家长;时间太晚尽量不在群里聊天等。西安外国语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王天定说:“从管好一个群开始,重建学校与家长及社会的关系,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?”


陌生群
凭“原始身份”入群,缺少“价值筛选”

 

英国牛津大学人类学家罗宾·邓巴研究发现,每个人最紧密的交际圈子其实只有三五个人,然后是12到15人,再然后是50人,个人能支配的最大的稳定社交人数也不过是150人左右,这就是有名的邓巴理论。

 

现在,微信群动辄一两百人,根据邓巴理论,已经超过了人们能稳定联系的上限。同时,由于微信群无法按照主题或发言人查看信息、分时段或分发言人保存信息等,经常会造成信息过载。

 

纵观各种微信群,超过150人的大群一般以爱好群、投资群、业主群等为主,这类群还有一个特点———群里都是陌生人。

 

微信通常被理解为熟人社交工具,但在现实中,随着“见面加微信”成为习惯性动作,各种与工作、生活有关的微信群层出不穷,微信已变成通用型社交平台。其中的人际连接逻辑,也经历了从“熟人”到“弱联系”直至“陌生化”的切换。

 

小刘从事销售工作,她的闺蜜经常会把她拉进陌生群,希望帮助她拓宽圈子,“可我在群里基本上不说话,实在不知道其他人的背景,万一说错了怎么办?”每当拿起手机,看到微信群里一大堆“无用”的未读信息,小刘心里默默多了几分无奈。“大家进群也没有身份标签,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,这种情况下,就更不敢畅所欲言了。”

 

“我手里还有几个群,简直成了专门做广告的地方,今天代购名牌包包、明天代购尿不湿和奶粉。”最终,小刘只能选择退群。

 

李伟是一家企业的高层管理人员,去海南度假时,被当地的环境所吸引,买了一套度假房,随即,他就被拉入了一个业主群,里面都是邻居,大家经常在群里发布小区的大事小事,从施工进展到设备维护,不失为了解房屋情况的一种渠道。

 

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各路“神仙”纷纷登场。先是一个邻居每天贴出自己预测的股市大盘走势,在群里指点股市江山。接着,另一个邻居开始为家里的宝宝才艺评选拉票,并给出了复杂的投票流程。这位邻居还希望大家连投3天,并强调,虽然流程复杂了点,但这样大家的信息安全可以得到保证。

 

原本温馨和谐的邻里微信群变了味,可李伟还没办法退群。因为住得离海南远,他还是希望通过这个群能随时了解小区的建设进展情况。

 

陌生人的微信群都有一个共同点,入群门槛是基于一种“原始身份”,而没有“价值筛选”。在这样的群里,不会自动发育出一套完整的“社交礼仪”,大家多半很自利,无所顾忌地发言、刷屏、推销……变味的陌生人微信群,既是网络社交礼仪失范的注脚,也是某些现实关系的延伸。


退群
归根结底,这是人的问题

 

去年夏天的一天,天气潮湿闷热。美食外卖平台“加班狗”的CEO杨艾祥正在开会,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不停,打开一看,全是群里发来的消息。杨艾祥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:一口气退了147个微信群。

 

退了群,杨艾祥有种如释重负的舒畅感。他把自己的感受写成了文章“从明天起,做一个退群的人”,这个帖子立即刷爆了朋友圈,还引发了一场“退群挑战”的活动。

 

小说《失踪的上清寺》的作者罗渝就是参与者之一。罗渝表示,自己被文章里的观点感染,于是毫不犹豫地退了近200个微信群。重庆市网络媒体协会副秘书长陈卜文,在退了40多个群后,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“轻松”。

 

乔治城大学计算机科学副教授卡尔·纽坡特在《纽约时报》发表评论,建议人们退出社交网络。作者认为,如果你能专注于提高自己的专业技能,有趣的机会和联系不会像社交媒体的支持者宣称的那样稀少。社交网络的设计是以上瘾来吸引用户的,越沉迷于社交网络,你会越渴望无聊的刺激,一旦巴甫洛夫式的连接形成和固化,你将很难变得专注。

 

然而,能够果断退群的人还是少数,多数人仍在退与不退之间纠结,有些人宁愿当群里的“活化石”,也没勇气退群。“有些群感觉没什么用,但怕万一哪天能用上。”夏永新坦言,很多群都是一开始活跃,慢慢全成了“僵尸群”。
当然,也有宽容派,主张不喜欢就不用理会,社交工具就是用来社交的, 看不惯的人,说明自己的修养不够。

 

在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副教授郑磊看来,微信群确实让我们花了太多时间,但这不是微信的问题,也不是技术的问题,归根结底,这是人的问题。人类在社交的过程中,本来就有时时社交、喜欢攀比、轻信虚假信息这样的习惯,微信只是提供了一个放大工具。如何不被微信群控制,还是要从人自身找原因。


栏目主编:龚丹韵  题图来源:视觉中国  图片编辑:周寅杰